非常金刚经 四

  非常金刚经(四)──第一章

  须菩提白佛言:「世尊,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为无所得耶?」

  佛言:「如是!如是!须菩提,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乃至无有少法可得,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」

  在前面经文里佛告须菩提,你不能这样子肯定佛有所说法,甚至也不能问众生能否接受这个法,这是从肯定的角度来破。这里须菩提则从反面来谈││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为无所得耶?

  这样的问法是不是很矛盾?先说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却又问是否为无所得;意思就是说,对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个问题而言,佛是得而无得;接着佛又告诉他:「对啊!得而无得,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乃至无有少法可得。」这在说什么呢?既然「得而无得」,为什么还要讲?他真正要表达的是什么呢?

  我们可以从《金刚经》的语言模式发现,它在否定上给予肯定,而在肯定上却要破除。由此可以看出这当中有一个基本架构:从「肯定」出发时,是从色身上来肯定,所以要予以破除,而就「否定」而言,其实是从「法身」出发来否定色身。

  如果我们放下《金刚经》的内容不谈,单单以其基本的思惟架构来观察,它事实上都在破「色身」和「财、色、名、食、睡」的部分。其实《金刚经》也有「立」的一面,它是以「破色身」的方法来「立法身」。所以,「立」是采取「隐」的方式,而「破」则采取「显」的方法,两者一隐一显──「破」色身是显的,「立」法身是隐的。

  由此可见,般若空宗的思想主要是在摧毁对色身的执着,色身乃「有为法」,但有为法并非绝对不好,吃饭、睡觉就得靠色身,只是莫去积极追求。人类因为不断地追求,演变成一遇到财、色、名、食、睡,身、口、意就引发贪、瞋、痴而造业。假如我们对财、色、名、食、睡能随缘顺事,不刻意追求,反而会很圆满。所以我们应该将色身的生命体力,全然安住在「法身」上。假如人类都能够这样转过来时,这世界就是极乐世界,所以般若空性的思想是很宏观的。

  《金刚经》的架构,就是般若空宗思想的架构,重点在于破除我们对色身的执着。从表相上来看,只要放下对色身的执着就好,问题就是我们放不下。为何放不下?因为用大脑的思考,就会放不下。大脑思考的特色是运用记忆,一旦这个特色运作起来,记忆的基础就一定丢不掉。

  我们常说要活在当下,不要掉入第二念,但只要一运用大脑去思考、去逻辑推理,那就不可能活在当下,不可能不掉入第二念。一般人六根接触六尘境界,心念产「生」以后,接着就「住、异、灭」了,「住」是存在,所以心念一产生,便落入了内存系当中,也就是进入八识的运作,至于八识如何运作,那是唯识分析的主要内容。「住」,就是第二念,心念产生以后,如果要能够只到「生」的阶段,而不落入第二念,则只有佛境界才有可能,我们一般人很难不落入第二念。一般说「六根接触六尘境界时,六识起作用」,就是指第二念的情况,倘若不掉入第二念,六识就不会起作用。

  人从小就一再地被「训练记忆」,一直告诉你叫爸爸、妈妈,这个红的、那个白的,这是圆的、那是方的……一直教你先学会记忆,然后以此为基础去累积,接着运作、剪贴、重组,甚至发明创造,达成预期的人生目标。能够实现预期目标的人,是有福报的,而做不到的,则是福报不够。有人碰到挫折、失败就会说业力大,其实不是业力大,而是福报不够。修行有个好处,就是可以提升福报,福报提升后,业力就不至于构成问题或障碍,关键在这里。

  修行是往上提升自己的福报,这不一定指赚钱,你有人缘、有贵人相助都属福报。有些人出门就太阳高照,偏偏有些人一出门就下雨,这是福报的问题。有钱有权却无福报的人所在多有,并非有钱有权就吉星长照、福报满盈。有人富甲一方,但一出门就被车撞,钱再多也享受不到。有的人权倾一时,位居要津,但一开口就出事,一说话就招来指责,如此即便是高官厚禄,日子也很难捱。

  以上是运用大脑必然会碰到的情况,要如何不用大脑呢?欣赏即可。譬如我说:「这朵花很漂亮!」如果还要问:「怎么漂亮?」那完了!漂亮是用来「欣赏」的,一旦问「到底怎么样才叫漂亮」时,就变成知识了,知识是用大脑运作出来的。那我只好告诉你:「白花边缘有一圈紫线条,这就叫漂亮。」于是,你就真的认为白花加上紫线条才漂亮,没有的就不漂亮。这不叫「欣赏」,而是「解读」,是一种知识的运作。识性的运作一定得用到大脑,只要开始用大脑去解读,价值就会被扭曲,甚至濒临崩溃。因为解读的分析是用大脑,不是用生命,大脑会使事实的真相产生扭曲。

  当「欣赏」时,天底下每个人都一样漂亮,因为欣赏是脑筋只「停」在那个地方「纯欣赏」,不做比较,只要一出现就欣赏,仅此而已。东西没有什么特别漂不漂亮的,不管是圆仔花或牡丹花,都同等漂亮,这是我们学佛人最大的一个收获。

  「记忆」和「欣赏」是两种不同的生命体系。知识少的人,前庭后院会随便种几棵树,也许种得乱七八糟,然而树本身是有生命感的。反而知识分子的家里,不会去摆那些东西,因为他会觉得那样子很紊乱。其实「乱」也是一种生命现象,明白吗?生命本身是「有一点」矛盾的。有点矛盾却不是很矛盾,要是很矛盾就麻烦了。可是知识分子用大脑知识判断,是不准矛盾发生的。

  譬如,你打开小孩子的抽屉,如果里面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,你可以感受到这个孩子比较温柔。如果抽屉一拉开,里面方格子摆得整整齐齐,那这个孩子很可怕,他会非常理性,稍微挪动他的东西,过一会儿他就爆发了:「谁来动我的桌子!」那个抽屉乱七八糟的,你把它全部翻一遍,他也不知道。这就是人性的表现,那种抽屉乱糟糟的小孩比较懂得欣赏(我不是叫各位要乱糟糟,不过如果是乱糟糟的人,倒是可以自我安慰一番)。乱糟糟的人常要被骂,整理得很整齐的小孩经常受到赞叹,后者很冷静,分析事情条理分明,但很冷漠。理性的人较冷漠,乱糟糟的人就比较温柔、比较感性,这种孩子比较体贴。当然这种情况并非绝对性的,不过八九不离十,那是一种人性的展现。

  因此,我们可以了解大脑是倾向「色身」的运作,它是记忆累积后发展出来的。如果你的记忆基础在于「赚钱,累积财富,这样将来做什么事都容易」,那么当引擎发动时,你就往这边偏了,要想停住很难,因为已经上路了。当他设定要买房子,假如已经储蓄到可以买「两根柱子」时,他就会继续为另外两根柱子打拚,如果半路被拦截,只有两根柱子没有用,所以要他中途停住是不可能的,除非这时发生重大事件,不然在一般情况下,他不可能半途而废。这就是以知识为基础去记忆以后,开始累积出来的行为模式。

  现在如果要我们不用大脑,就得开始「破色身」这个部分,所以「破」本身就变成「显」的。既然破了色身,法身这边就要立,亦即在破色身的同时,法身的意义要一直加强。譬如父母亲教子女,老师教学生,几乎都告诫不要太市侩气,不要太铜臭味,不要有江湖味,要具备人文素养,要带有人性,其重点即在于喝斥名利的追逐,我们从小几乎都受这样的教育。可是你会发现,教你不要追逐名利的人,他本身可能就在追求名利,所以不追求名利的目标也几乎无法推动,但这却是自小就开始教育的事,可见我们的教育完全失败。不求名利、重视人文素养这个基本的社会理念,其实就说明了破色身、立法身的基本要旨,这些其实已经教我们了,但我们还是被社会上的名利所吸引,因为名利魅力太强了,而人文素养却没什么魅力,所以当你家里有人肯追求人文素养时,那是贵家族的福报。

  台湾有句俗话:家里有三代人不修行必定遭殃,家道一定有问题。姑且不论修行,如果有三代人都没人文素养,那个家族大概也完蛋了。三代人假如都追求名利而毫无人文素养,家里的墙壁可能都糊上了股票,那些被断头的水饺股通通都贴上去了。家族三代人都投入名利的竞逐,这家族的灾难很快会发生,其关键倒不是诵经拜佛就可以了结的,而是培养人文素养的问题。

  了解到这种情况和差别以后,在这样的思惟架构下,再回过头来看这经文。前面从正面的「破」切入,现在则由反面的「立」入手。

  「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就是人生止于至善、十全十美的生命境界。佛到达这样的境界而又无所得,根本上已完全脱离了财、色、名、食、睡,而即使已经是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上,也是无所得。这是很究竟的一种境界。

  这当中有两个问题要厘清:第一,就静态而言,佛到达这样的境界,但并不停留在这个境界里,所以说「得而无得」。那么得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后又要做什么呢?并非得了以后,把它当成证书贴在门前给人家看。倘若你被总统召见,就在背后贴一张:「我于民国九十年三月十二号蒙○○总统召见。」人家大概会说你是个疯子。

  被总统召见以后,还是要吃饭、睡觉。同样地,得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后,还是一样得修行、弘法利众生,还是得继续过生活,因为「得而无得」嘛。现在我们还在因地,距离「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太远了,还得不到,所以才会一直说要「得」。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必须从等觉位到妙觉位的过程来看,得到以后又如何呢?譬如攻读博士学位的人,拿到学位以后又要如何呢?你会发现,他得了博士学位以后,生活依旧如常,不免要吃饭睡觉,所以即使得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还是得过正常的生活。博士毕业若碰上了经济大萧条,找不到工作而跑去开出租车,那就成了博士出租车司机,到时候开车多少公尺跳一次表也跟别人一样,没有特例。

  所以从色身来看,自始至终,从头到尾一律相同,但就生活境界而言,则必须和同等境界程度的人来论才有意义。谁能知道有没有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?唯佛与佛始能知之,就像博士和博士才能彼此切磋。一位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人,对着尚未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人讲,那个未得的人会变成「鸭子听雷」(台语),什么也听不懂!因为境界层次悬殊之故。如果博士来跟我们谈,我们糟糕,他也倒霉,秀才遇到兵,他讲什么我们听不懂,所以他干脆不讲了,仍旧表现得与我们一般。因此,当佛到达这样的境界时,他不说「我得」。要先了解这个部分。

  其次,是得到以后,亦即到达这样的境界以后。其实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并非追求得来的,那是修行学佛成就的必然过程。现在一般人都认为「到达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后要如何如何……就像攀上了圣母峰,爬到最高点,赶快插个旗子照张相作纪念,如果变成这样,那毫无意义。事实上,它只是一个过程,是我们修行必然要走过的路程。今天各位发心修行,也必然会走过那个阶段。

  比较麻烦的是,凡夫不是要「走过」,而是要「住」到那里面去,因此几乎所有宗教都有天国的思想,到天国、到天堂、到什么瑶池、金池。这不是对不对或好不好的问题,因为人有这种惰性,在这里奋斗得很疲累辛苦,那总要休息一下。到哪里休息?极乐世界最好啦!结果就把极乐世界变成天国思想。

  各位,修行人没有疲累的权利、没有悲观的权利、没有消极的权利。为什么会有疲倦的情况?因为你的生命能量不够、体力透支、太累了,才会想休息。可是真正修行人的生命能量是非常充沛、源源不断的,他不累、不疲、不倦,所以毋需再找一个香格里拉或桃花源休息一下。真正的修行,若是真正获得法义的话,你不会想要休息。就像精力充沛、精神饱满的人晚上不会想睡觉,我们就因体力透支,太累了,所以天还没黑就想睡。人的生活旅途中,那种因物质匮乏而激烈竞争的人,才会很想休息。以前我在高雄,有位朋友极富裕,是好几家银行的常务董事,平常公务繁忙。有一次我坐在他的奔驰车上,他问我:

  「你知道那树上有几只鸟?」

  「干嘛问这个?」

  「我每次看到树上的小鸟,都好羡慕。」

  「羡慕牠们作什么?」

  「下辈子想当小鸟去。」

  「好,那我下辈子当猎人,这辈子打鸟老是打不着,下辈子一定打到你。」我半开玩笑地说。

  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他太累了。他自己原有五、六家工厂,工厂赚了钱又开银行,这样的人当然累死了,累得很想当小鸟。这例子说明了人生的现实处境实在是太令人疲乏了,所以天国思想才会应运而生。人,一旦变成了这种状况,就会有个「终极目标」,而那个「终极目标」毕竟是属于大脑的东西。

  大脑运作分两个部分,一是知识基础的累积,其次则是推理的部分。记忆下来就是累积,累积知识去推理,然后发明、创造,最后达到「终极目标」。所以,天国思想乃是大脑思想的产物,而非生命的产物。你不用记忆而用欣赏的,当下便是极乐,便是属于生命的。以佛陀的立场来说,他充满生命能量以后,目的不在于以何者为目标,而在于整个生命流程中,他如何发光发热。

  这两者截然不同,用大脑思惟的人生,就不免要有个终极目标,不用大脑的则让生命能量充分显现。这个能量是要让生命散播芬芳,散播光彩的,如此而已,而且永远如此。因此,此处所言「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乃至无有少法可得,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,并不是要得那个东西,否则就有终极目标,所以他不得那个东西,乃至一点点法也没有。假如他有任何一点沾染或有个什么东西的话,那就不名为佛了,称不上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
  这观念对我们来说很难突破,因为在现实的生活环境里,人人都那么疲倦,那么辛苦。你能说他什么不对?他哪有不对,辛苦的人总需要一点休息嘛!《圣经》上,耶和华说得很清楚:「心灵疲倦的人有福了。」为什么有福?因为可以到他那儿去休息。你们这些歹命的人、困苦的人、被痛苦逼迫的人,现在有福了,通通可以到那里去。

  天国思想都是这种讲法,总不能规定你有存款五百万才能移民过去,天国既不是加拿大,也不是美国或澳洲,不是用移民法过去的,是有福者才得以进入。因为人太疲倦了,所以要休息了──每个宗教都是这种想法,佛法并非宗教的原因就在这里,它不为你营造一个天国或香格里拉,它只告诉人们要如何拥有足够的生命能量,使其发出光芒,散播芬芳,然后永无止尽、不疲不累地走下去,这与天国思想完全不同,佛法殊胜了不起的关键就在这里。

  一般人无法体会这点,故所求的不是这个,而是要求一个天国,只要让他知道死后能不能到那儿去就好。运用大脑,才会去追求「要去哪里」,而你若能欣赏的话,那就幡然不同了。你注意这两者的区别。「记忆」的人生和「欣赏」的人生迥然有别,我一直鼓励各位参加「华藏工程」的意义就在这里。华藏工程班五人一组,其作用就在于学习如何欣赏每一个人,乃至欣赏每一个处境。

  同样的录音带,某人听到了某一点,他所欣赏到的这个点,也正是我必须去欣赏他的地方,透过欣赏他的过程,我把我执放下,藉由此来练习破我执。

  华藏工程的进行,不讲是非、不论对错,否则就是用大脑在记忆和推理。我们必须避免用自己的思惟基础或脉络来评断别人,要能把这一点先拿开,然后不论对错,纯欣赏!人家那样讲,我若听不懂他如此陈述的理由,那就请他再说一遍。

  譬如你手上这个东西,我认为很丑,但就是有人说很漂亮,「奇怪!为什么我觉得它丑,而别人说它漂亮?」那么我不妨听听看,究竟别人为何觉得漂亮,别人是如何欣赏的。这样,首先我们就可从别人那儿学会一种看法,原来别人是这样看的,我也学会了欣赏,那是一种新的视野;其次,因为他懂得如此欣赏,所以我欣赏他。这便是双赢,通通被你学到了。以这种方式,可以将自己的执着,那个认为很丑的部分放下。你学会欣赏,观念就开始转变了,生命也开始进行不可思议的改造。

  从我们的《华严月刊》中可以看到,有人参加华藏工程四个月就已经改变了,关键就在这个地方。一个人能这样改变真不容易,我们往往改了几十年还改不掉某些习气或观念,而华藏工程四个月就能改造一个人,所以这是一个最佳的训练方式。你说它的功德大,还是拜忏功德大?你若硬要这样去比,那就是「众生非众生」了,对不对?

  非常金刚经(四)──第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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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复次,须菩提,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,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以无我、无人、无众生、无寿者修一切善法,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须菩提,所言善法者,如来说即非善法,是名善法。

  这一分称作「净心行善分」,因为「心平等,无有高下」,故云「净心」。这一分是前面所谈过之理论的延伸与开展,所以它讲「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」。「是法平等」是一切法平等的意思,也就是诸法平等。鸠摩罗什当初是在长安翻译经典的,在此之前,他于甘肃西凉国住了十八年,大概也是在那儿学中文,受到当地文化的影响,因此文字用语简略豪放。各位若是读过传统那种委婉的文字,再来读他的文章,便能够体会其文字简练利落、单刀直入式的手法。

  他不讲「诸法平等」,而说「是法平等」,这有两层意义:第一,法法平等,也就是诸法平等;第二,就单一法而言,亦是平等。有很多法时,说「法法平等」,这大家容易体会,但只有单独一个法时,怎么去论平等呢?只有一个法时,平等、无有高下是什么意思?其实,这是谈心境,传统佛法谓之「不执着」,事实上它不是不执着,而是任何一法都放在同一个标准水平上,所以即使只有一法,它也是在那个标准上。换言之,当只有一个法而说「是法平等」时,此一「是法平等」乃尊重、恭敬之意。否则只有一法,怎么论平等呢?事实上就是很恭敬、很尊重它,对于每一个法我都如此恭敬尊重,率皆提升至同一个水平,而非通通压下去。

  我们要丢东西到垃圾桶时,通常随随便便就倒下去了,反正终归要丢弃,所以不管它了。然而到百货公司买东西,一定让店员连着包装盒包得好好的才拿回家,很少人会舍包装盒,而直接拿里面的商品。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?这就是两法不平等。

  我们处理事情时会有「你要的」和「垃圾」的差别,可是以一个修行者的立场而言,对这些要丢掉的垃圾,还是一样要具有恭敬、尊重的心境。当你产生「这个是垃圾,不要紧」的心境时,就产生很大的「高下心」。站在修行的立场,有这种「高下心」,对我们是一个很大的障碍,所以即使要丢掉,这个最后的剎那,我们也要很恭敬。

  这一点中国人在哪里表现得最好?就是在「送出山」(出殡)时,绝对没有人会随便捆捆丢出去就算了。最后还要做个「梁皇宝忏」才把他送出去,而且坟墓要做得很漂亮,这就是恭敬尊重。为什么一般人会在这地方恭敬尊重,对于其它事情却不能同等以待?那便是「是法不平等」。

  你对单一法能够恭敬、尊重,这叫作「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」。当你每件事情、单一的一件事情,都能做到这一点,是名「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。问题是每一个单一的法,你能否真正做到恭敬尊重?一般人是做不到的。各位,佛法绝对生活化,就从日常生活中做起,假如生活中做不到这些,更别提「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」那么遥远的事了。

  其实,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生活中非常踏实的东西,并不是很遥远,问题是我们在诠释时扭曲了它的真实意,把它变成一种知识。日常生活中,你对任何的境界「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」,那就对了,真正的关键在这里。接着看下一句经文。

  「以无我、无人、无众生、无寿者修一切善法,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」「无我、无人、无众生、无寿者」亦可解释为「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」或是「无我见、无人见、无众生见、无寿者见」,不过这地方我认为用「无我心、无人心、无众生心、无寿者心」比较好。我们用这四心来修一切法,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

  「无我心、无人心、无众生心、无寿者心」即是谈没有目的性。众生心和寿者心就是企图心和目的心,用大脑的人不但有目的性又有企图心。社会上的人若无旺盛的企图心,在事业上就不会往前冲,所以旺盛的企图心是造成今日社会进步的动力,这没有错,我们肯定这一点。但这个旺盛的企图心也正是一切业障的根本,所以你最好不要太过旺盛,有那么一点点就可以了,只要有「我要活下去」的那一种企图心即可,假如连这个都没有,你就活不下去了,但若是太旺盛的话,便是一切业苦的根本了。

  「目的性」更是灾难,人与人相处最好不要有目的性。台湾人这一点很麻烦,例如搭火车,旁边坐一个人,通常你不会很自在地跟他聊天,要聊的话,一定先看一看,这人是不是调查局或谁派来的?怀疑这人是干什么的,不然怎么会刚好坐在我隔壁?否则不小心,搞不好晚上我就失踪了。为什么这样想呢?因为你目的性太强了。没有目的性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为什么要怕呢?其实,还有很多例子可举,像「今天天气很好、火车开得很快……」人不用一开口就扯上政治话题,否则一紧张,目的性一设下来,就会朝政治的方向去了。人生不仅仅只有政治而已,如果没有目的性,你会无所不谈;若是有目的性,那什么都不好谈了,关键在这里。

  人如果有目的,好多事不能办,所以这里讲「无我、无人、无众生、无寿者」,没有人我的对立、企图心、目的性,这样修一切善法,才有可能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因为「无我」就是没有身见,「无人」就是没有人、我对立,就是无此身、无企图心、无目的心,这四个要件是修行的根本,假如这四个要件不能具足,修行很难成就,会变成盲修瞎练,原因在这个地方。

  经文这里其实可以用其它来说明,为什么要用「无我、无人、无众生、无寿者」?而且特殊的是它不讲「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」或「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」,后面那个字不见了,所以我说你用「心」代进去,用第三种状况来讲。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这是一种状况,我见、人见、众生见、寿者见是第二个状况,现在我们就把「心」代进去,我心、人心、众生心、寿者心,你用这样重新去看。我们看经文最后的结论。

  「须菩提,所言善法者,如来说即非善法,是名善法。」一般善法是从物质界、色身去看的,是人予以定义、区别的,其实法无所谓善或不善,它只是「法」而已。为何称善法,那是人去分别的。所以这个善法,如来说即非善法。「如来说」是指「法身的部分」,即从法身的立场来说,色身的法不是善法,这才是善法。

  《金刚经》般若空性的部分,最主要是背景一定要弄清楚,背景的基本架构弄好以后,你怎么解读都不要紧,因为那是知识性的部分。倘若背景没弄清楚,你会把《金刚经》讲成知识性的东西,而不是生命中的东西。《金刚经》是在解读生命的,它告诉我们哪里错了,那个错要怎样将它厘清。譬如刚才谈色身和法身混在一起的那个问题,你到底分不分得出来?

  色身只是物理现象,如何能说法呢?所以说法,是法身在说,而非色身在说。可是,你会讲「明明你在说,我在说,佛在说」,这个「说」是借这个「色身」物理现象的运作,实际上是「法身」在起作用,这点你必须一直去参。所以我们在行禅法的时候提醒你,是「谁」透过这个望远镜在看外面的世界?这个眼睛是色身的一部分,真正在看的不是那个眼睛,而是法身透过色身的眼睛在看。这时,你会发现色身和法身两个合并在一起,但这是两个,不是一个,你必须能将这部分分开来,如果分不开,《金刚经》你永远看不懂,永远不知道佛法到底在说些什么。佛法就谈这一点。

  色身和法身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,一定要分辨清楚,这里已经讲得很清楚了。色身是物理现象的运作,法身是透过色身的物理现象在表达某些东西。所以说是「谁」在吃饭?是「谁」透过这个色身的嘴巴在吃饭?也许你会说「吃下去都在身体里面,又没有跑到外面去」,当然「吃下去」是「色身」的物理现象在运作,然而实际上是法身在运作。法身在最基层上就是维护色身的功能,可是法身有更高的层次,即是超过色身基层运作的那个部分,那部分就是佛法所讲的真正法身。

  人性加以焠炼,把复杂的部分除掉,去芜存菁,所剩的菁华部分就叫佛性,以此而论,佛性无异于人性。人性是较广泛的,就像刚才所提的法身,法身在基本层面上有维护色身的功能,但当这个色身毁坏之时,法身就回家去了,它会和其它的缘再结合,然后变成你的下一辈子。这辈子来这里,就是因为前辈子的色身坏掉了,于是法身就走出来跟那些因缘结合,福报不错就来做人,不然当猪八戒都有可能,这就是轮回了。

  所谓轮回只是就相上而言,事实上,法身这个生命还是继续前进,生命,法身本身所在的真如并未消失,关键就在这里。大家能体会吗?这部分好好的参!色身、法身是同一个,还是两个?这是修行中很重要的部分,慢慢去体会。

  非常金刚经(四)──第三章

  须菩提,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,如是等七宝聚,有人持用布施;若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,乃至四句偈等,受持读诵、为他人说,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,百千万亿分,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。

  此段经文系以比较的方法来讲。首先,要解释「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」到底有多少,这个观念我们要先弄清楚。一个须弥山有四天下,东、南、西、北,名为「四大王天」;须弥山顶有「忉利天」,通常是欲界的第二层天;然后是夜摩天、兜率天、化乐天、他化自在天,以上总称「六欲天」。六欲天再上去就是色界天,色界天再上去就是无色界天,这称为三界──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。这是从一个须弥山来看的。

  世界则是以下这样子:欲界六欲天,构成一个世界;一千个世界,构成一个小千世界,初禅天以下统摄一个小千世界;一千个小千世界称作中千世界,是在二禅天以下;一千个中千世界构成一个大千世界,就是在三禅天以下,这叫作三千大千世界。

  三千大千世界是一千的三次方,就是一的后面有九个零,以现在的数学计算的单位来算叫十亿。换言之,一个三千大千世界就有十亿个须弥山,十亿个四天下,十亿个忉利天。一个须弥山有多大?四天下之中,我们这个世界叫南瞻部洲,假设一个地球是一个南瞻部洲,那么四个地球才构成一个四天下,东、南、西、北才是四天下的状况。忉利天有三十三天,有三十三块了,那比我们这边大八倍以上,首先要把这个状况弄清楚。

  以须弥山王来看的话,忉利天以下一直到我们这个地上(四天下还不算),这样构成的一个世界,这个须弥山通通把它磨成微尘,这样算起来有多少微尘、有多少宝?姑且不论须弥山,须弥山到底有多大你也不知道,就以玉山为例好了,也不看微尘,就以这样大一座山,整座玉山都是七宝的话,那么有十亿玉山,那会有多少呢?你算算看,以这样的七宝拿来布施,你看福德多不多?

  这是《金刚经》的一种语言模式,前面也提过:「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,得福多不?」经文这里也以此例再讲一遍。虽然经文这里没有问「福报、福德多不多?」大家想想看,用那么多宝来布施,福德多不多?

  「若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,乃至四句偈等,受持读诵、为他人说,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,百千万亿分,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。」经文这里不是讲《金刚经》,也不是讲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》,是讲「般若波罗蜜经」,《摩诃般若波罗蜜经》是「般若波罗蜜经」当中的一部分。《摩诃般若》就是《大品般若》,与《小品般若》、《金刚般若》、《道行般若》……等,统称为「般若波罗蜜经」。

  「般若波罗蜜经」是什么呢?般若即空性智慧,这个经典就是谈可让我们到达人生究竟彼岸圆满成就的空性智慧。也就是说,让我们在人世中,不但能了解生活的(色身的)这一相,更能够体验到生命的价值、意义、真相与目的,并且究竟通达。而将这一整套人生体验的菁华部分提出来,就称之为四句偈。也就是将自己人生体验的菁华部分拿出来,不仅仅是自己受持,并且能够为他人演说,这样的福德,比前面的福德,不只大上百倍、千倍、千万亿倍,乃至以算术譬喻都无法说明。

  「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……」经文的这种语言表达,我们只能够说鸠摩罗什在用中国语言作比较时,常常弄颠倒,所以他用「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……」意思就是经文前面所提「布施的福德」与「把人生体验的菁华为人解说」所得的福德作比较,前者不如后者的百分之一、百千万亿分之一,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。

  这地方所指的是这两个东西,以「色身」而言,即使布施再多的财宝,所得到的福德,都不如在「法身」上的体验,也就是对生命真相、人生目的、人生的价值与意义的体验。你将这个体验的部分拿来为人宣说,所得到的福德,比你用色身的任何布施都要大得多,其意义在这里。

  从经文里头,我们可以窥见其语言模式与思惟模式,《金刚经》很重视法身的这个部分,色身部分只是提供给我们作参考。色身是人人可以掌握得到的,可是人不能只活在色身上,色身只是一个历程,这是佛法一个很重要的前提。佛陀从摩诃衍的立场(大乘的立场),并不否认我们在世间的福德因缘,有那样的福报当然很好,所以佛陀常常赞叹这些大户长者、国王、天王、人王……为什么赞叹?因为他们修有福报。既然色身有这种福报,那很好,我们毋须加以否认,可是色身福报却属无常。

  我常跟各位说,人生的情况就像我手上这串念珠,中间这颗是今生,右边这些是过去的、过去生,左边这些是未来的、未来生。过去的每一生,是各种因缘组合,过去生的色身已坏掉,今生这个色身一样会坏掉,未来的很多生也一样会坏掉,可是法身是一直存在的。

  倘若过于着重外相的色身,你就会丧失生命的本质和意义。换句话说,我们的生命是色身和法身两个因素所构成,当只存在色身时,生命的质量必然会堕落,因为你会停留在财、色、名、食、睡的追求上,同时贪、瞋、痴、慢、疑会从身、口、意中爆发出来,那你就在三恶道轮回了!

  假如我们把生命的重心往法身这边靠,对于「财色名食睡」自然会淡薄、会随缘,有没有都不会在意,自然会在生命的真相、人生的目的、价值与意义上努力。当你在这边努力时,戒、定、慧就会增长,解脱、解脱知见会增长,生命质量会开始往上提升。那么即使这个色身毁坏了,有这么高的生命质量,下辈子所结合的因缘都将会是善因缘。下辈子也许还是现人身,但福德因缘不可思议。

  大家想想看,我们假使出来竞选总统结果会如何?你会说:「别空思妄想了!除了自己一票外,大概没有第二票了。」为什么?因为我们没有修这个福报,所以认为出马竞选总统是天高皇帝远的事,想都不敢想。但当一个人有那种福报时,便会被人推举出来当总统,然后他也莫名其妙当上总统了。他有那个福报,即使不要也不行,因为他命中有。为什么会有?因为他的生命质量已经提升到那个地步。当然,我只是举个例子,生命质量高的人未必当总统,而会当总统的人,其生命质量也不一定高,那是福报。

  生命质量高的人和生命质量低的人,质感是完全不同的,修行的重点在这两者之间。经文这里所要告诉我们的,并非是要我们去比较福德的大小,而是透过福德大小的比较,让我们体会到法身和色身之间的差别。它的意义并非鼓励我们为了下辈子能得大福报而来修法身,是告诉你在法身的层面上有必要去加强,切莫一直停留在色身的部分,所以经文这里才有这种讲法。

  这种经文是《金刚经》的一种标准语言模式,也是般若经典中的语言模式,它所要表达的是法身与色身之间的差异性。我想我们用这样的表达方法,应该可以说是把《金刚经》的语言模式和思惟模式都厘清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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